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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于质疑化验检验报告

来源:原创  作者:王红兵  时间:2017-12-14

毒品犯罪案件中敢于对化验检验报告说不

                               作者:王红兵*

 

摘要:当前毒品犯罪案件中司法鉴定的非统一化、非透明化、非公开化问题严重,部分化验检验报告存在诸多问题,毒辩律师应大胆依法质疑该类化验检验报告,推动司法鉴定的统一化、透明化和公开化。

 

一、化验检验报告的重要性

 

毒品化验检验报告在毒品犯罪案件证据链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可以说没有毒品化验检验报告,法官很难认定涉案疑似毒品究竟是不是毒品,是什么毒品,含量是多少,从而意味着在押被告人可能被宣告无罪。

              

二、化验检验报告存在的主要问题

 

当前毒品犯罪案件涉及到的司法鉴定存在非统一化、非透明化、非公开化等问题,部分化验检验报告存在诸多问题。

 

笔者比较了广东部分地市级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化验检验报告(以甲基苯丙胺为例),发现存在以下主要问题:

 

(一)以GC/MS方法对样品定性分析,但没有说明适用什么标准。

 

例如,某地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在一份检验检定报告中记载:“取送检各检材各样本适量,分别用有机溶剂提取,经净化,浓缩后作GC/MS和GC/FID定性定量分析。”

 

目前,GC/MS和GC/FID是一种应用广泛的检验方法,这两种方法不仅可以对甲基苯丙胺进行定性定量分析,还可以对其他常见毒品、易制毒化学品、毒物等进行定性定量分析,故笔者认为该报告这样描述相当于没有说明具体的适用标准。

 

(二)以GC/MS方法对样品定性分析,但适用的标准是地方标准。

 

例如,广东省广州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对甲基苯丙胺进行定量分析经常使用的是GZIFS/QW-HY/102-2008标准,对甲基苯丙胺进行定性分析使用的是GZIFS/QW-HY/108-2011标准.

 

笔者通过互联网穷尽了一切方法,都无法检索到这两份标准的具体内容。通过电话向鉴定人索取,人家不理你。笔者认为这两份标准广州刑事技术部门没有公开。

 

(三)大部分地市级公安司法鉴定中心不具有实验室认可资质。

 

根据中国国家认证认可监督管理委员会官方网站信息,截止2017年6月份,广东省内几十个地市级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只有三家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具有实验室认可资质。

 

(四)化验检验报告均缺少必要的分析和论证。

 

笔者办过的毒品犯罪案件中涉及到的化验检验报告,没有一份有必要分析和论证的,这让辩护律师无从下手,不知如何辩护。

 

(五)化验检验报告均没有附具相应的图形、数据支持检验结果。

 

笔者办过的毒品犯罪案件中涉及到的化验检验报告,附件描述只有一个字“无”。

 

(六)部分化验检验报告缺少授权签字人签字。

 

缺少授权签字人的化验检验报告一般是由没有实验室认可资质的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

 

(七)部分化验检验报告未附有鉴定机构资格证书和鉴定人资格证书。

 

这种情况普遍存在,笔者有一次在法庭上再次主张该问题,法官意外让公诉人提供,公诉人反问以前不是不需要附卷吗?

 

(八)鉴定人和鉴定机构均没有向司法厅备案登记并被上报编入《国家司法鉴定人和鉴定机构名册》。

 

笔者经办的每个毒品犯罪案件均向省司法厅申请政府公开信息查询某公安司法鉴定中心是否向省司法厅备案登记并被编入《国家司法鉴定人和鉴定机构名册》,省司法厅均回复尚无。

 

(九)部分化验检验报告存在明显的文字错误。

 

例如,某地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在一份检验鉴定报告中关于定性检验结果的描述为:“送检检材1和检材2均检验甲基苯丙胺出成分。”

 

这样明显错误的定性检验结果竟然没有校正、复核出来。

 

(十)部分化验检验报告太重视警方介绍的案情而忽略了客观情况。

 

例如,某地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一份检验检定报告关于检材的记载为:

“检材1:某某1008房客厅内缴获的白色晶体25袋;

检材2:某某1008房厨房内缴获的白色晶体7袋。”

 

从案情上警方确实在该房屋搜查出了白色晶体25袋和7袋,但从称量录像上显示警方送检的包装系透明连盖**头离心管,不是袋。司法鉴定人员机械采用办案单位介绍的案情,将检材包装描述成了“袋”,而忽视了实际送检的包装是透明连盖**头离心管。

 

(十一)司法鉴定中心称量的检材净重和办案单位上交的毒品净重数量一致。

 

在2016年7月1日《办理毒品犯罪案件毒品提取、扣押、称量、取样和送检程序若干问题的规定》实施前,往往由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称量出涉案毒品净重,而办案单位上交入库的涉案毒品数量与之一致。

 

如果办案单位和公安司法检定中心均依照规定操作,就不会出现这种违背客观真实的情况,因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在称重后还要取样,然后对样品进行定性定量分析,在分析过程中要损耗样品的,故正常来说两者数量应当不一致。

 

总之,可以说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化验检验报告是惜字如金的鉴定意见书,把它理解为一纸证明也可以,因为它直接告诉你送检的样品是什么毒品,含量是多少,至于这个结果是怎么来的,有什么数据和图形支持检验结果,对不起,不能告诉你。

 

 三、化验检验报告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问题

 

毒品犯罪案件中化验检验报告出现这么多的问题,原因很多,笔者仅说一二。

 

(一)和当前司法体制有关。

 

公检法配合多,制约少。

 

笔者记得在一次毒品辩护培训讲座上,一位前资深法官给我们讲课,这位前法官在某中级人民法院审结了二千多件毒品犯罪案件,我们问他有没有不采信化验检验报告的情况,他说没有。两千多件毒品犯罪案件,两千多个化验检验报告,没有一份被法官否掉的。鉴定人的工作太轻松了,只要做出来,法院不敢不采信。

笔者也能理解这样情况的存在,想一想,公安兄弟把人抓了,毒品也查获了,法院能因为化验检验报告严重瑕疵问题而不采信,估计没有几个法官有这个胆量。

 

另外,向法院申请调取鉴定档案,法院往往置之不理;向法院申请鉴定人出庭接受询问,法院也往往置之不理。法官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二)和公安机关有关。

早在2005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就通过了一个《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明确司法部主管全国司法鉴定工作,各司法鉴定机关要向司法部(厅)备案,并被登记入册。但公安部门内设的司法鉴定机构就是不向同级的司法部(厅)备案,入册。

 

早在2003年,国家就通过立法推行实验室认可资质,司法鉴定机构获得实验室认可资质说明该机构具备国家有关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基本条件和能力,可以向社会出具具有证明作用的数据和结果。

 

《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和公安部有关规章均要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所属的实验室应当取得实验室认可资质,但截至2017年6月份,广东省内有实验室认可资质的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只有三家。同时,全国有实验室认可资质的鉴定机构有四千八百多家,广东省内有二百五十家左右。

 

是公安部门建设实验室缺钱而民间司法鉴定机构有钱吗?笔者不敢认同,什么原因呢?你们猜吧。

 

(三)和辩护律师有关。

 

毒品犯罪案件中化验检验报告的专业性、神秘性导致很多辩护律师无从下手,不知如何辩护,或者根本没有质疑化验检验报告的念头和辩护行为。没有辩护律师的推动,化验检验报告的改变就较难了。

 

四、辩护律师该做些什么

 

作为辩护人,不能顺应这种不公开、不透明的环境,要维护委托人的合法权益,充分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经验、证据和法律规定大胆对化验检验报告说不。

 

(一)关于实验室资质认可问题。

 

2005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第五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法人或者其他单位申请设立司法鉴定机构必备的法定条件之一是“有在业务范围内进行司法鉴定必须的依法通过计量认证或者实验室认可的检测实验室”。

 

2005年《公安机关鉴定机构登记管理办法》第十条规定设立鉴定机构必备的条件之一是“有在业务范围内进行鉴定必须的依法通过计量认证或者实验室认可的实验室”。

 

2015年《检验检测机构资质认定管理办法》第三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检验检测机构从事为司法机关作出的裁决出具具有证明作用的数据、结果的,应当取得资质认定”;

 

依据上述三份法律文件,公安司法鉴定中心不仅要获得公安厅许可的司法鉴定资质,其所属的实验室还要获得中国国家认证认可监督管理委员会实验室许可资质。

 

故笔者认为如果出具化验检验报告的公安司法鉴定中心未获得实验室许可资质,则其本不应当获得司法鉴定资质,其出具的化验检验报告结果是不准确的、非法的。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八十五条规定“不具备法定资质”的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

 

笔者认为不具有实验室资质的理化实验室由于不具有实质性的法定资质,其没有能力出具相应的鉴定意见,故其出具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

 

辩护律师可以大胆质疑不具有实验室认可资质的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的法定资质问题。

 

(二)关于定性定量分析所用的电子分析天平依法检定问题。

 

不具有实验室认可资质的理化实验室往往存在检验操作不规范的问题,甚至用来称量样品的电子分析天平常年不依法到法定计量机构检定。

 

2008年《电子天平检定规程》规定“天平的检定周期一般不超过一年”。实践中,电子天平一般是一年检定一次,有效期为一年。

 

笔者认为如果进行定性定量分析使用的电子分析天平没有依法检定,则可以推定使用这样的电子分析天平称量样品的结果错误,导致定性结果错误、定量结果不准确。

 

例如,广东某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2014年出具一份化验检验报告,称从送检的检材中检出甲基苯丙胺成分,含量为71.82%。由于涉案毒品数量达到30公斤,一审法院判决上家和下家均为死刑。

 

笔者接手二审辩护后,向当地计量院申请公开该公安司法鉴定中心2011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电子分析天平检定记录,当地计量院回函称2016年6月15日,该公安司法鉴定中心送检了四台电子分析天平,检定结果均为合格。

 

换句话说该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竟然长达四年半(2011年1月1日至2016年6月14日)没有对定性定量分析所使用的电子分析天平依法检定。

 

谁能保证该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化验检验报告定性定量结果准确。

 

(三)关于检测方法和适用标准问题。

 

对甲基苯丙胺进行定性分析,较常用的方法是GC/MS法,全称为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检验法;对甲基苯丙胺进行定量分析,较常用的方法是GC-FID法。但对甲基苯丙胺进行定性分析和定量分析适用的标准却有几个:

 

一个是国家推荐标准:GB/T 29636-2013《疑似毒品中甲基苯丙胺的气相色谱、高效液相色谱和气相色谱-质谱检验方法》;

 

一个是据说是公安部物证检验中心制定的行业标准:IFSC 04-02-07-2011《甲基苯丙胺的定性定量检验方法》;

 

还有地方标准(笔者自认为),例如广东省广州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对甲基苯丙胺进行定量分析经常使用的是GZIFS/QW-HY/102-2008标准,对甲基苯丙胺进行定性分析使用的是GZIFS/QW-HY/108-2011标准。

 

笔者认为检测方法正确,但适用的标准错误,得出的结论是错误的。笔者还认为在国家标准出台后,各地公安司法鉴定中心不应当再适用行业标准或地方标准,理由是:

 

2016年《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二十三条规定“司法鉴定人进行鉴定,应当依下列顺序遵守和采用该专业领域的技术标准、技术规范和技术方法:(一)国家标准;(二)行业标准和技术规范;(三)该专业领域多数专家认可的技术方法。”

 

1988年《标准化法》第六条规定,在公布国家标准之后,相应的行业标准即行废止;在公布国家标准或者行业标准之后,相应的地方标准即行废止。”

 

前者规定要求优先适用国家标准,后者规定在国家标准出台后,行业标准即行废止。笔者认为在国家标准出台后,继续适用行业标准或地方标准对甲基苯丙胺进行定性定量分析是不可接受的。

 

笔者认为在国家标准出台后,各地公安司法鉴定中心不应当再适用行业标准或地方标准第二个理由是:

 

地方标准无法通过公开渠道获取。

     

例如,广东省广州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对甲基苯丙胺进行定量分析使用的是GZIFS/QW-HY/102-2008标准,对甲基苯丙胺进行定性分析使用的是GZIFS/QW-HY/108-2011标准。

 

上述两个标准无法通过互联网渠道获取。

 

辩护人如果不知晓标准的内容,如何为自己的当事人辩护,故这种情况客观上就阻碍了辩护人的辩护。也阻碍了司法鉴定的统一化。

 

笔者认为司法鉴定统一化是发展趋势,司法鉴定机构必须用统一的标准才能保证司法鉴定结果的客观准确同一。如果各司法鉴定机构继续各自为政,用各自制定的地方标准对外出具化验检验报告不利于司法鉴定的统一化,也违背了国家规定。

 

 

(四)关于化验检验报告惜字如金的问题。

 

某地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一份化验检验报告记载的“检验过程”为“检材经处理后,用GC/MS法检验定性。”,“检验结果”为“检材白色晶体检出甲基苯丙胺成分”。

 

其他化验检验报告与之大同小异。笔者认为它们均显得很神秘、不透明。

 

1998年《理化检验报告书的编写规定》第3.2项规定“检验部分主要包括检验的技术手段和方法、检验用仪器和/或条件、比对样品的性质、数据的重现性、检验结果(包括数据、图、照片等)”;

 

1980年《公安部刑事技术鉴定规则》第十一条规定“鉴定书的内容,包括绪论、检验、论证、结论。检验:检材和样本的形态、色质、大小、检验、实验的步骤、方法、手段、数据、特征图形。论证:对检验发现的特征、数据进行综合评断,论述结论的科学依据。”

 

2008年《公安鉴定规则》第四十七条规定“鉴定文书的内容:(九)鉴定过程和检验方法;(十)必要的论证;”。

 

依据上述规定,这类化验检验报告明显缺少必要的分析和论证,缺少相应的图形或数据支持检验结果,故辩护律师要大胆提出异议,并提供相应的法律依据,影响法官,促进当地公安司法鉴定中心透明化。

 

总之,辩护人要敢于对神秘的化验检验报告说不,通过个案逐渐影响法官,改变化验检验报告现状,促进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的统一、公开、透明。

 

*作者:王红兵

单位:北京市立方(广州)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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